「南京大屠殺」一段發生於72年前的中國災難，回想起來依然沈痛，因為距離至今不遠，影響力還在；因為主事者日本不肯坦然面對，歷史的傷痕難以撫平，或許這是為什麼太多關於日軍殘忍暴行令人髮指的控訴，一幕幕慘絕人寰的酷刑持續登上大銀幕，血淋淋展示在世人面前的原因。但這段烙印於人類屠殺史的深刻記憶，因具體的個人形象一直以來被忽略而顯得很薄弱。

    導演陸川以黑白影像再現當年南京大屠殺的時間長廊，與1993年【辛德勒的名單】有異曲同工之妙，沒有色彩鮮明的美麗畫面，突顯對歷史浩劫的徹底反省，同時也弱化了血腥和暴力。然而【南京！南京！】並非以侵略者的救贖為主軸，也看不見高層的權力決策，砲火下斷垣殘壁中浮現的是一張張清晰而無助的臉龐，這些面孔不單只是中國人，也包括了日本人、德國人與美國人，處於社會任何階級，有軍官、士兵、平民、老人、婦孺、修女、妓女、慰安婦、翻譯、老師、傷患等。有些名字真實存在，有些找得到考證，有些則依劇情需要而杜撰，從這些小人物的視角，令觀眾彷彿置身屠殺現場，善與惡無法純以種族差異就能有所區分，生與死疑惑著每一個深受譴責的良心，眼前的南京與以往歷史敘述的大相逕庭，於孤城中徘徊的人性充分得以體現。

    人性展現於黑白分明之際，無論侵略者或被侵略者，殺人或被殺，強姦或被強姦，活著都比死更為痛苦。片中死守南京城的陸軍軍官陸劍雄，在頑強抵抗日軍後被俘，即使面對即將到來的處死，依舊昂首挺胸率領部下從容就義；德國人約翰拉貝的助手唐先生，為了家人出賣藏匿在安全區的士兵，卻還是害死了自己的妹妹和女兒，最後他自願犧牲，換回一條與己無關的性命；在安全區難民營工作的留學女老師姜淑雲，為了救更多人，甘冒日軍規定一個婦女只能帶走一個男人的禁令，換了三條頭巾救回三個人，終究被識破，不願遭受日本士兵侮辱而哀求角川一槍成全她；日本士兵角川原本是一個純樸的老師，在南京大屠殺中誤殺數名婦人，後來愛上日本慰安婦百合子，並眼睜睜看著許多女人被日軍蹂躪至死，於心不忍釋放一個大人和一個小孩之後，舉槍自盡。種種不幸所關注的不是罪行的對與錯，更不是戰爭的成與敗，而是內心揮之不去的矛盾與愧疚，唯有重拾對生命價值的尊重，捍衛生命的尊嚴，才能獲取靈魂的救贖。

    【南京！南京！】實際上是侵華日軍作戰指揮部下達進攻南京的指令，從片名便可說明日軍角色在本片占有一定的分量，導演陸川將日本士兵歸為「人」這樣一個事實，相較過去描述南京大屠殺的作品算是前所未有的挑戰，難免引發不少爭議。然而與其不斷糾葛於屠殺場面的營造，對於現代人來說，可能只會淪為一部商業電影，雖然令人驚心動魄，卻難以教人省思或引起心靈上的共鳴。何況對於歷史的態度，正反極端評價都該避免，一部標榜歷史紀實電影，更應回歸客觀與理性，還其歷史的真實面目。

    觀看【南京！南京！】之後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鏡頭並非日軍慘無人道的行徑，反倒是片尾日軍在猶如廢墟的南京城上演一場榮重的傳統祭祀，伴隨著激昂的鼓聲與吶喊聲，表達對於死去戰友的思念，卻與身後的斷垣殘壁形成鮮明的對比。日本人對於生命的詮釋，展現出憐惜與莊重的一面，同時踐踏著無數無辜的亡魂，這樣的矛盾不是極為諷刺嗎？從片中也能體會日本士兵彼此間的兄弟情誼，閒暇時一起苦中作樂，當載滿慰安婦赤裸屍體的板車從一群日本士兵之中經過，他們視若無睹依舊談笑風生，熱情與冷漠交織的畫面，更深深批判著醜陋的人心。或許將一向被妖魔化的日本人拉回人性觀點來對待，讓許多觀眾感到非常困惑，但至少比任何灑滿鮮血的場景，都更教人思之、嘆之吧！

    歷史無法從頭，沒有人知道如果當時不這樣做，會是如何的局面；銘記歷史，不是為了加深仇恨，而是要警惕後人；從人性的角度看待歷史，是要訴求全人類的反省，避免一再重蹈覆轍。【辛德勒的名單】當年在美國上映，影片長達三個多小時，超過美國人平常觀賞一部電影所習慣的時間，但是那次多數人以神聖與禮貌的態度看待這部電影，甚至許多電影院自發性的規定觀眾在看電影時禁止吃爆米花。反觀【南京！南京！】在台灣的特映會，電影開始放映後五分鐘，將近有1/3的觀眾才姍姍來遲陸續進場，甚至在電影放映中發出笑聲。或許這不代表大部分人的行為，也許有些觀眾認為這不過是一項娛樂，不需看得如此沉重，然而恪守禮儀對其他觀眾是尊重，正視歷史，對共同辛苦製作這部電影的工作者也是一種尊重！

（文字 / 曬駱駝）